记得第一次去曙光书店,是在八十年代中,具体日期已记不清,是当时我的上司、也是巴金《随想录》的“催生婆”唐琼先生领着我去的。曙光书店专门出售文史类的英文书,与专售中文书的青文书店亦分亦合,共用一个住宅单位而自成格局,极而言之,卖的书也就二三千册。曙光书店马老板是诗人也斯的研究生,能讲一口不怎么带广东音的英语,他专研德国哲学家本雅明,撰文固然言必称本雅明,自己也取了一个B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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in的英文名,对英美各大学的出版物了如指掌,书店的书源也多来自这些地方,在俗文化读物铺天盖地令人窒息的香港,有一爿品位如许高雅的小书店,洵属难得。从此,一星期两次,逢周三和周日,午饭后有事没事,我总要到这家书店走走,不买也翻翻看,那时候挣得的菲薄稿费,大抵都花到这上面了。
当时,我也到九龙海港中心和北京道的辰冲书店淘书。这两家书店的书价在换算美元和英镑时取价较曙光要高,而且交通不便,一去就得半天,因此除非年度大减价或顺路经过,一般一年也就去三四回。我不是哭穷,也不怕被人讥为没志气,有一段时间,我是把看见一本好书不用问价立即买下视为人生的奋斗目标的,不消说,这一目标已被证明为奢望,而只能挑较便宜、对自己的腰包不致造成太大负担者而购之。天下读书人同声一哭,其惟此乎。
我在曙光书店买的第一部书,现在回忆起来,应该是苏联作家帕乌斯托夫斯基的自传《一生的故事》的英译。这本书老板可能自己看过,已略显陈旧,所以降价出售,英译仅译出原文的三分之一,以后也不曾再出续编,但凭着此书,我得以大致领略了帕乌斯托夫斯基平实的叙事和清新的抒情风格,感到非常满足,因为要迟至十年后,我才读到两大厚册的《一生的故事》俄文版。我到曙光淘书,把注意力集中于俄苏文学作品的英俄对照本和作家传记,是不无原因的。英美各大学出版社其时对俄国非官方作家很重视,而中苏的交恶似乎仍遥遥无了期,内地坊间流通的原版苏俄诗文集,绝大多数是五十年代进口的旧书,像茨维塔耶娃、曼德尔施塔姆等人的作品,连专业的俄国文学学者也未必接触得到。马老板的兴趣是社会学,对文学未必熟悉,但他挑书的眼光真没说的。一个书商,不让大众的阅读趣味牵着鼻子走,而坚持商品的高品位和学术性,要做到这一点,除非他的生意不以赚钱为急务。记得我淘到曼德尔施塔姆的处女作《岩石》的英俄对照本时,甚至比十年后在圣彼得堡买到曼氏四卷集还要高兴。
眼下常在手边而仍不时翻阅的两部诗人传记《阿赫玛托娃:诗人与预言家》和《茨维塔耶娃:天堂与地狱的搏斗》都购自曙光书店,这两部书都是我第一次淘到的两位诗人的传记。十余年后,我把后者译成中文,尽管书出得舛误百出,惨不忍睹,书名被改得不伦不类,而且超过一年的爬格子劳动,至今收不到半文版税,但它毕竟记录了我与曙光书店的那一份书缘,对此我是铭感于心的。
我在大公报编《文学》周刊为时近二十年,只要能办到,每遇上名诗人名作家逢百的生辰忌辰或诺贝尔文学奖公布,都计划编一个专辑作为纪念,也希望借此稍减稿源不足的窘况。办专辑,首先到曙光找书,没有的话再到辰冲或香港图书中心之类的大书店想办法。记得沃尔科特、布罗茨基以及希姆博尔斯卡的专辑就是这么办起来的。在沃尔科特和希姆博尔斯卡获奖前,我对这两位诗人所知甚少,前者的长诗《奥梅罗拉》,是诺奖消息公布后翌日马上跑到曙光买的,真有点“现买现卖”的味道了
对于我这个常客,马老板见了面并不热情,甚至招呼也不打。他是懒得或不屑装出生意人招徕顾客的殷勤模样?我不甚了了,不过也乐得少与不知根底的人搭讪。惟一攀谈的一次,就是订购《岩石》的那一回。我到书店时《岩石》已脱销,遂请他代订购一册,他淡淡地说,已下订单,过半个月可望有书。后来一想,文人下海,大概都是这个德行吧。
踏入新世纪,由于网络书店风行一时,读书人直接从欧美选书购书的夙愿得偿,而且价钱要便宜得多,我到曙光的频率从一星期两次递减为一次,忙起来甚至一两个月才去一次,以后更是急剧下降。书痴们爱屋及乌,对卖书的书店产生感情,这并不难理解,但他首先掂量的当然还是自己的腰包。接下来,就听说马老板中风的消息,曙光书店由青文罗老板接手,罗老板管青文还管不来,他哪有时间和精力再接这么一摊?无非是守着摊子,把存书卖出去而已。因为两家书店唇齿相依,虽然不能说是一荣俱荣,但一损俱损则是肯定的。罗老板选择盘下曙光,大概就是出于这个考虑吧。
我最后一次去曙光,也记不清是什么时候了,似乎是2005年,买了两部双语对照诗集,记得是《彼特拉克诗选》和《聂鲁达诗选》,原来想再买一部《雨果诗选》,但想想已超出本月的购书预算,乃作罢。一年容易又过去,有一天,黄诗人告诉我,青文关门了,他手里拿的正是那部我想买而卒未买成的《雨果诗选》,“五折,”他不无得色地补充说,“曙光的存书大减价。”
2007年春节返穗省亲,回港后读报获悉,罗老板在九龙存书的仓库被塌下的书箱压死。这事儿很让香港的文化人唏嘘了一阵。马老板在一家财经日报上的专栏,想来也在病发后戛然而止。

每到一定时候,欧美诸国各地公共图书馆、各大学图书馆都会低价向旧书店抛售一部分藏书,而旧书店也会以较低价钱将这些书向有需要的顾客大甩卖,价钱每本一块钱者有之,交几块钱随便拿也有之。这些,洋人行之已久,毫不新鲜。我只偶然到外国走走,无缘适逢盛会,购书渠道主要是邮购。有些网上书店其实是实体、网上书店双结合,因此近年网上书店有大量馆藏书出售,也就不足为奇了。
馆藏本,当然有涂涂画画,品相不佳,书内盖有图书馆的大印、贴着防盗条码等等问题。我就出过一次洋相。数年前,我带着刚寄到的一部《诗人之死》到铜锣湾的中央图书馆参加一个会议,结果离馆时,图书馆的防盗监察系统发出数声尖叫,我没想到事情就发生在自己身上,只顾低头疾走,结果让管理员拦住。
虽然经检查事情已了,但尴尬还是不可免。有些有洁癖的读书人,对馆藏书的那股味儿深恶痛绝,黄诗人就说,除非不得已,他不买旧书,因为读书时要凑近书页,那股冲鼻子的味道让他受不了。我没那么多讲究,只要具备以下三点,一般都会掏腰包买下:第一,有参考价值,或读之有趣;第二,价钱适合;第三,品相不致太糟,尤其不能有脱页。
迩来美国取消境外海邮,邮购书籍费用大增,我用两个法子应付。一是舍美取英,一是多买馆藏本。当然这里面也不能一概而论,美国有些书店有办法把邮费降下来,英国也有邮费比美国高的地区。凭着这两个办法,花个七八块美元,淘来一部有用或有趣的书(须知连一向书价较低的国家如中国和俄罗斯,眼下也超出这个水平了),这个代价还是划得来的。孔网也有不少书店其实就是「倒」两地书店的差价来牟利,这要算利人利己的风雅倒爷,未可厚非,但有时欺人太甚,把天下读书人看作两眼一抹黑的冤大头,把书价提得太高,令人哭笑不得。有一册在国内网上书店颇畅销的馆藏本《色情藏书票选》,索价三百大元人民币,其实在外国连书价邮费折合人民币也就一百来块,书商食利一倍,可怪的是居然购者不乏其人。
各大学的馆藏本兼具学术性和可读性,最值得注意。就中经常可以淘得现已绝版的「人人丛书」和「现代丛书」,这两套丛书,不但装帧极佳,有的还附有精美插图,从纸质、设计到翻译水平,都迥非今日的出版物所能比拟。「企鹅」和「矮脚鸡」丛书,虽说以详实的注释、较低的书价普及学术而为人称道,但其装订和用纸质量均不及「人人」和「现代」,一书尚没读完而已散架的现象并非罕见。渺予小子,在「人人」和「现代」大盛时无缘大量购入以充楹架,只能在数十年后以馆藏本聊备一格了。
这两三年来,出于种种原因,我的购书量已有所减少;但闲来在网上「游弋」,见到可读的馆藏本,仍为之怦然心动,到这时候,也顾不上掂量腰包了。如英国浪漫派三诗人的传记,已有数十册在架,叵耐洋学者在这方面枝叶繁衍,研究的子目越来越细,书越出越多,我也买不胜买。以拜伦为例,除买到各种或早或晚、或厚或薄的诗人传记外,到手的还有奥古斯塔、安娜贝拉.米尔班克、艾达的传记,日前还淘得诗人早年的情人卡罗琳.兰姆传,真是欲罢不能。
我买馆藏本的第二个目标,是美国阿迪斯的旧版俄国文学出版物。阿迪斯出版社是苏联解体前的俄国文学出版物的大本营之一,它既出在苏联被禁的俄文原着,俄英对照的读物,也出一般大出版社无暇顾及的俄译英小众读物。我现藏的白银时代诗人安年斯基《柏木雕花箱》的英俄对照本,茨维塔耶娃《天鹅营》的英俄对照本,曼德尔施塔姆《批评文章和书信全集》的英译本,都是馆藏本。买了放在手边,翻译时遇到困难翻一翻,能得到不少启发。不过,即使是馆藏本,阿迪斯版的书价近年也涨得厉害,三百来页的英译《曼德尔施塔姆诗全集》,已经买不下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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